话说到这份上，甄砚舟只能压下心头杂念，据实回话：“我当然清楚。但郭市长也应该能理解，企业投资终究要以风控为先。覃总之前有过项目惨败的先例，业内人心里都有顾虑，大家谨慎制衡、保守布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郭正义沉默片刻，才说道：“那我跟你透个底。新州的陆源市长，十分看好覃志昊和他的项目。尤其是他此前折戟的智能手机赛道，陆源笃定这是未来十几年，数码产业竞争的核心主战场。谁能抢先入局研发、抢占先机，谁就能吃下这块超大产业蛋糕。”
甄砚舟神色一凛，下意识追问：“这话是陆源市长亲口说的？”
郭正义微微颔首。
甄砚舟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那郭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郭正义语气平缓，“虎州不应该再错失这次产业升级的风口。我希望能把覃志昊和他的数码项目，稳稳留在虎州落地扎根。”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但显然话外之意就是，永兴集团可不可以把这个任务接了？
甄砚舟面露难色道：“不是我们永集不愿出手，合作合同早就拟好摆在台面上，迟迟没有敲定，问题不在我们，是覃总始终犹豫不决，不肯落锤签字。”
“合同的内容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覃志昊前几年拿的是百万美元的年薪，眼界和心气都摆在那里。如今就算境遇不复当初，百万级的项目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可就这样的项目，你们的合同还是层层设限、条条制衡，堆满了约束条款，近乎全方位锁死他的权限，以他的心气，怎么可能甘心签下这样束手束脚的合同？”
甄砚舟苦笑一声道：“那郭市长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适当调整合作方案？”
“具体该怎么做，我只能给企业提个建议。我主要是觉得，覃志昊在这电子产业这一块潜心研究了一段时间了，能把他留在虎州，对虎州的产业升级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如果企业愿意适度松绑，给覃志昊更大的自主操作空间、完整的项目运营权限，撤掉一些无谓的干预与制衡，卡在最后的签约难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这番话，听似客观中立的善意提点，内里意图却昭然若揭。
甄砚舟当然听得懂这席话背后的深层意味。
市里眼下急需这个数码项目落地，以此补齐高新产业短板，完成产业转型，在与新州的同城竞速中抢占先机、稳住优势。
郭正义亲自私下约谈、主动搭桥铺路，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只要永集愿意松绑放权、让步配合，顺利敲定项目落地，既是响应地方发展规划，也是卖给了郭正义一个大人情。往后永集在虎州的经营布局、政策对接、项目审批，势必一路绿灯、愈发顺遂。
何况，甄砚舟自己很需要这个突破口。
他明白，房地产粗放增长的时代迟早会落幕，单纯依靠传统地产业务支撑企业发展，原本就违背市场规律，绝非长久之计。永集集团想要持续稳定发展、摆脱增长瓶颈，必须开拓全新赛道，布局实体新兴产业。
电子数码赛道前景广阔，确实是优质的转型方向。
更关键的是，他的死对头、新州分部的钟小波，早已抢先一步，靠着两家传统工厂的产业转型，成功踩中政策风口，打通了政企协同的全新渠道。
这条赛道的打通，相当于为新州分部、为钟小波在集团内部买了一份“前途保险”，也是董事长愈发器重、倾斜资源给他的核心原因。
甄砚舟身居高位，心气不输任何人，自然不肯就此落后于人。
他同样急需一条全新的优质赛道，为虎州分部破局突围，稳固自己在集团的地位。
甄正庭也多次提点他，要跳出舒适圈，主动布局新兴产业、开拓新的发展路径。
如果是别的人，就这一两百万的投资，就为了给郭市长一个面子，早就落地了。
可因为这次的合作对象是覃志昊，反而让这个事情的进展复杂化，到现在还没有谈拢。
覃志昊是谁？
一个业内公认眼高手低、败绩累累的草包创业者，是圈子里最大的笑话，在业内的口碑早已烂透。
此前与他合作的投资人，都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众人重金入局，最后落得全盘亏损、血本无归的下场。原本众人投资，是看中他前省长公子的身份，指望能换取资源便利，最终却一无所获、亏得彻底。落差之下，人人心有不甘，私下里将覃志昊的能力与人品贬得一文不值，彻底败坏了他的行业口碑。
如今圈内人但凡提及覃志昊，无一不是负面评价。
此时主动靠拢投资，稍有不慎，不仅血本无归，甚至会得罪一众业内同行，得不偿失。
更致命的是，覃志昊心性骄狂，跟那些投资人时，毫不掩饰对郭正义的不屑，以此表示他是有本事的人，宁可弃政从商，也不想利用他爸多年在官场深耕获得的人脉，而他这个姐夫，却只知道靠裙带上位。
这些话当然会流传出来，让大家都知道，覃志昊跟郭正义基本上没有任何感情。
圈内的人也知道，覃志昊的这种态度，并不是只限在郭正义背后表现，当面也一样表现。
当然，郭正义表面上是没有丝毫表示。但这能证明郭正义对这些恶意言论毫无芥蒂吗？不见得。郭正义又不是圣贤，怎么可能被人屡次冒犯诋毁，还能毫无隔阂？无非就是城府深，不愿公然得罪这个小舅子而已，但心里肯定不会舒服的，也不可能真正想帮覃志昊。
也正是这份共识，让大家都猜错了郭正义的用意，以为他是在打太极，并不是真的想搞这个项目，只是为了给岳父一家人一个交代。
大家都愿意摆出姿态，给出投资意向，配合郭正义做好面子工程、稳住局面，给足市里面子。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层层设防、严苛制衡，用海量的限制条款抬高合作门槛。
一来顺水推舟、成全领导颜面，不得罪官方；二来借严苛条款劝退覃志昊，大概率能让他知难而退，不用真金白银去冒天大的风险。
到现在，甄砚舟才搞清楚状况。
郭正义对这件事是很上心的，不是因为要帮覃志昊，而是他自己非常需要这个项目，所以，此前的各家企业都猜错了郭正义的用意。
那，这个投资就不能不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