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碎片在深渊底部。慕晨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黑，浓得像墨汁，连神识都探不到底。风从底下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影晨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好深。”
青禾也看了一眼，也缩回来了。“你确定下面有碎片？”
慕晨说：“嗯。”
青禾说：“怎么下去？”
慕晨说：“跳。”
青禾看着他。“又是跳。你就不能换个方式？”
慕晨没说话。他纵身一跃，跳进裂缝里。青禾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影晨闭着眼，也跳了。雷兽王跳了。小狐狸趴在慕晨肩上，眯着眼睛。神龙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黑暗里飘着。
下落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呼响，冷得像刀子割脸。青禾闭着眼睛，不敢看。影晨睁开眼睛，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哥——你在哪儿——”
慕晨说：“下面。”
影晨说：“我看不见。”
慕晨说：“不用看。跟着声音。”
影晨闭上眼睛，听着慕晨的声音往下落。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越来越大。神龙身上那点金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青禾睁开眼睛，看见慕晨就在她下面，伸手能够着。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怕黑。”
慕晨没说话。他放慢下落的速度，让青禾抓着他的袖子。青禾的手在抖，抓得很紧。影晨也落下来了，抓着青禾的衣角。三个人，一串，往下落。
落了很久。脚踩在地面上，软绵绵的，不是石头，是泥土。慕晨站稳了，青禾也站稳了，影晨也站稳了。神龙飘起来，身上的金光更亮了，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四壁是黑色的岩石，光滑如镜，映着他们几个人的影子。地上铺着青石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发着微弱的光。洞穴尽头，有一座宫殿。很大，很高，白玉为墙，黄金为顶，在黑暗中闪着光。殿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龙和凤，栩栩如生，像活的。
青禾的眼睛亮了。“宫殿！上古宫殿！”
她松开慕晨的袖子，跑过去。跑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砖。砖陷下去了。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块砖。慕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动。”
青禾不敢动了。慕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块砖。砖上的符文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他用剑尖轻轻碰了一下。砖又陷下去一分，符文闪得更快了。嗖嗖嗖——几道箭从墙里射出来，直直地朝青禾射去。慕晨一剑挥出，金光劈在箭上，箭断了，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青禾的脸白了。“有机关。”
慕晨说：“嗯。”
青禾说：“你怎么不早说？”
慕晨说：“你跑太快。”
青禾没话了。她退回来，站在慕晨身后。慕晨走在前面，用剑意开路。一剑挥出去，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但那些机关自动避开了。墙上的箭孔封住了，地上的青石砖不闪了，头顶的石块也不往下掉了。
影晨跟在后面，看着那些机关。“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慕晨说：“剑意。万法皆破。”
影晨说：“我能学吗？”
慕晨说：“能。等你准圣。”
影晨说：“准圣？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慕晨说：“快了。”
影晨没再问了。他跟在慕晨后面，踩着慕晨踩过的青石砖，一步都不敢错。青禾跟在影晨后面，也踩着慕晨踩过的砖，一步都不敢错。雷兽王跟在最后面，它不怕机关，皮厚，踩到了也没事。
走到宫殿门口，慕晨停下来。门是关着的，很高，很重，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运起天道之力，掌心的金光涌出来，裹住门。门慢慢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殿。很大，很空。地上铺着白玉，墙上刻着壁画。殿两侧摆着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东西。有书，有瓶，有剑，有珠，有玉简，有令牌，有拂尘，有葫芦。密密麻麻，摆得满满当当。
青禾的眼睛亮了。“发财了！”她冲过去，伸手去拿架子上的一本书。手刚碰到书，一道金光从架子弹出来，打在她手上。她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慕晨走过去，伸手拿那本书。金光又弹出来，打在他手上。他没松手，运起天道之力，金光被他压下去。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功法，上古的，失传的那种。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这架子也认生？”
慕晨说：“不是认生。有禁制。”
青禾说：“你怎么能拿？”
慕晨说：“修为够。”
青禾没话了。她跟在慕晨后面，看着他一个一个拿。书，拿了。瓶，拿了。剑，拿了。珠，拿了。玉简，拿了。令牌，拿了。拂尘，拿了。葫芦，拿了。架子上的东西全拿了，堆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青禾蹲下来，一样一样看。书有十五本，都是上古功法。瓶有十二瓶，都是上古丹药。剑有五把，都是上古法器。珠有八颗，都是上古内丹。玉简有十块，里面有功法，有丹方，有阵图。令牌有三块，一块刻着“太初”，一块刻着“天外”，一块刻着“深渊”。拂尘一把，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毛是白的，亮晶晶的。葫芦两个，打开，里面是酒，香的，闻一下就醉。
青禾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储物袋。装了三个储物袋，才装完。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趟值了。光这些功法，就能卖几十万灵石。”
慕晨看着她。“你又要卖？”
青禾说：“卖一部分。留一部分。功法太多，练不完。”
慕晨没说话。他走到大殿后面，后面是一个小殿。小殿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玉的，白的，发着微弱的光。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青色的，巴掌大，发着微弱的光。五行碎片。他把石头收好。
石台裂了。从底下钻出一个东西。很大，比雷兽王还大两倍。浑身金鳞，眼睛是金的，竖瞳。上古傀儡。准圣级别的。它站在石台旁边，盯着他们。
神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准圣级傀儡。不好对付。”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你上。”
慕晨拔剑，一剑挥出去。金光劈在傀儡身上，铛——像砍在铁上，震得手发麻。傀儡身上留下一道白印，它顿了一下，一拳打过来。慕晨躲开，又一剑砍在它脖子上。铛——还是白印。傀儡又一拳打过来，这次更快。慕晨躲不开，被拳头擦到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影晨喊：“哥！”
慕晨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没事。”
他握紧剑，运起天道之力，剑身上的金光亮得像太阳。他一剑刺进傀儡的胸口。剑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傀儡的眼睛暗了，身体晃了一下，轰然倒下。
慕晨站在那儿，喘着气。影晨跑过去。“哥，你没事吧？”
慕晨说：“没事。”
他喝了一口灵泉水，血止住了。青禾跑过来，蹲在傀儡旁边，从它胸口挖出一颗核心。金的，亮的，圆溜溜的，发着光。准圣级别的傀儡核心。她擦了擦，揣进怀里。
“值多少钱？”
神龙说：“至少十万。”
青禾的眼睛亮了。“十万？那加上之前的，快三十万了。”
神龙说：“你就知道钱。”
青禾说：“知道钱怎么了？没钱能活？”
神龙没话了。影晨站在旁边，看着慕晨。慕晨的肩膀上还有血，但他站得很直。影晨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睛，运起灵力。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金色的，很薄，但确实有。他睁开眼睛。
“哥，你看。”
慕晨看着他。“灵力护体。你什么时候会的？”
影晨说：“刚才。看你们打架，突然就会了。”
慕晨点了点头。“不错。”
影晨笑了。青禾走过来，看着影晨身上的金光。“你也会了？”
影晨说：“嗯。”
青禾说：“你哥教你的？”
影晨说：“自己会的。”
青禾看着慕晨。“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妖。”
慕晨没说话。他走到小殿后面，后面还有一个门。门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蒲团，蒲团前有一个香炉。蒲团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上没有灰，像刚坐下来的。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石壁。
神龙的声音压得极低。“上古仙人。残魂。”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慕晨。“天道圣人？”
慕晨说：“嗯。”
老头说：“年纪不大，修为不低。你为何修炼？”
慕晨说：“回家。”
老头点了点头。“过关。”他伸出手，按在慕晨额头上。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功法，不是秘籍，是感悟。关于天道的感悟，关于生死的感悟，关于回家的感悟。慕晨闭着眼睛，接受了很久。那些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脑子里，不挤不涨，刚刚好。
他睁开眼睛。老头收回了手。
“你根骨不错，心性也好。我的传承给你，不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慕晨。慕晨接过来，收好。
青禾从后面走上来。“我的呢？”
老头看着她。“你也要？”
青禾说：“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老头说：“你为何修炼？”
青禾说：“为了发财。”
老头沉默了一瞬。“发财？”
青禾说：“对。发财。有了灵石就能买丹药，有了丹药就能涨修为，涨了修为就能赚更多灵石。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实诚。”他想了想。“既然你实诚，我也实诚。罚你扫塔一百年。”
青禾的脸白了。“一百年？凭什么？”
老头说：“凭你心术不正。修炼为了发财，传出去丢修仙界的脸。”
青禾说：“我丢我的脸，关你什么事？”
老头说：“你在我这儿说的。我听了，就得管。”
青禾转头看着慕晨。慕晨说：“她虽然贪财，但不坏。一百年太长了。”
老头想了想。“那就一个月。”
青禾说：“一个月也长。”
慕晨看着她。“一个月能接受。”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瞪着老头。“扫哪儿？”
老头指着角落里一把扫帚。“就那儿。把这座宫殿里里外外扫一遍。扫干净为止。”
青禾走过去，拿起扫帚。扫帚是竹子的，很旧，毛都秃了。她在地上扫了一下，扬起一片灰，呛得直咳嗽。老头闭上眼睛，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像烟一样散了。
青禾站在小殿里，手里握着扫帚，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走了？”
神龙说：“走了。”
青禾说：“他还没告诉我怎么出去。”
神龙说：“扫完自然就知道了。”
青禾叹了口气。她开始扫地。从小殿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走廊，从走廊扫到门口。扫帚秃了，灰扬起来，呛得她直打喷嚏。影晨站在旁边，看着她。“要我帮忙吗？”
青禾说：“不用。你帮了，他就不让我出去了。”
影晨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青禾扫地。慕晨站在旁边，也看着。雷兽王趴在地上，头枕着慕晨的脚。小狐狸蜷在慕晨肩上，眯着眼睛。神龙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风里飘着。
青禾扫了整整一天。天亮的时候，她把最后一片落叶扫出门外，把扫帚放回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扫完了。”
神龙飘过来。“还差一个地方。”
青禾说：“哪儿？”
神龙说：“房顶。”
青禾抬头看。房顶很高，够不着。她看着慕晨。“你背我上去。”
慕晨蹲下来，青禾爬到他背上。他纵身一跃，跳到房顶上。青禾从他背上下来，拿起扫帚，开始扫。房顶上的灰更厚，扫一下，扬一片。她眯着眼睛，扫了半天，把房顶扫干净了。她跳下来，把扫帚放回角落。小殿中央忽然亮起一道光，金色的，暖暖的。那道光是一道门，细细的，像被人拿刀划了一下。
青禾说：“可以出去了？”
神龙说：“嗯。”
青禾拉着慕晨，走进那道门。金光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