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晨就感觉不对劲。脚下的地是软的，但不是沼泽那种软，是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里。空气里有股焦糊味，不是烧木头的焦，是那种——雷劈过之后的焦。
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灰。但那些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远处按闪光灯。
青禾站在他旁边，头发已经炸开了。不是乱，是炸。每一根都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吹。她伸手摸了摸，手指被电了一下，缩回去。
“这什么鬼地方？”
神龙从慕晨肩上飘起来，脖子上的大红手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它东张西望了一圈，脸色变了。
“雷池。上古雷池。”
青禾说：“雷池？就是那个——雷劈个不停的地方？”
神龙说：“嗯。传说中雷法修炼者的圣地。也是送命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青禾脚边三寸远。地上的石头炸开，碎屑飞起来，打在她小腿上，疼得她直跳。
“这破地方！传送阵缺不缺德！”
慕晨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是凉的，但有一股电流从底下往上窜，顺着他的手指往胳膊上走。麻麻的，痒痒的，说不上难受，但也说不上舒服。
神龙说：“你在干嘛？”
慕晨说：“试试。”
他站起来，把剑抽出来。剑身上的金光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亮。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青禾看着他。“你又要干嘛？”
慕晨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把灵力运到剑上。金光越来越亮，亮得像太阳。天上的闪电像是被那光吸引，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全劈在剑身上。
青禾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你疯了！那是雷！”
慕晨没理她。那些雷电顺着剑身往下走，走到剑柄，走到他的手，走到他的胳膊，走到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被电得发抖，头发也炸了，和青禾一样，每一根都竖起来。
青禾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跟我一样了。”
慕晨咬着牙，把那些雷电往丹田里引。丹田里的金光猛地亮起来，和雷电搅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他的经脉被电得生疼，骨头咯咯响，但他没松手。
神龙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你这样会把自己劈死的！”
慕晨说：“不会。”
他继续引雷。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雷电劈下来，剑身就亮一分。剑身上的花纹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闪电的形状。饕餮从剑柄处飘出来，落在他肩上，那团光一明一暗，也跟着吸收雷电。它吸了一口，身体抖了一下，又吸了一口，又抖了一下。
青禾看着它。“它也怕电？”
神龙说：“不是怕。是爽的。”
青禾说：“爽还抖？”
神龙说：“你吃辣的时候不也抖？”
青禾没话了。
慕晨引了九道雷电，停下来。他的头发还竖着，衣服上有好几处被电焦了，冒着烟。但他站着，没倒。他把剑举到眼前，剑身上的银白色花纹在金光里流转，像活的。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
她不一样了。以前是透明的，淡得像烟，风一吹就要散。现在她凝实了，像真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嘴唇很薄。她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青禾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盯着剑灵看了半天。
“还挺漂亮。”
剑灵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冷冷的，和慕晨的眼神一模一样。
青禾说：“就是眼神像你，冷。”
剑灵没说话。她飘回慕晨身边，落在他肩上。
慕晨低头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剑灵说：“有身体了。虽然不是真的，但比之前好。”
慕晨说：“那就好。”
青禾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围着剑灵转了一圈。“你能摸吗？”
剑灵说：“不能。我是虚的。”
青禾伸手去摸，手指从剑灵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她缩回手。“可惜了。这么好看，摸不着。”
剑灵没理她。她飘回剑里。
慕晨把剑插回腰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团金光还在，但里面多了银白色的丝线，像闪电的形状。他握了握拳，金光和银光一起亮起来。
神龙飘过来。“你突破了？”
慕晨说：“没有。但剑升级了。”
神龙看着那把剑。“剑灵化出半实体，说明剑的品级提升了。现在这把剑，至少是准圣级别的。”
青禾眼睛亮了。“准圣级别的剑？值多少钱？”
神龙说：“无价。”
青禾看着慕晨腰间的剑，咽了口唾沫。“你卖不卖？”
慕晨说：“不卖。”
青禾说：“那借我玩玩。”
慕晨说：“不借。”
青禾说：“小气。”
她转身，四处张望。前面有一个坑，不大，方圆一丈，坑底有一滩水。水是银白色的，发着光，像融化的银子。
青禾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捞。
手指刚碰到水面，一股电流从水里窜出来，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胳膊，走到肩膀，走到全身。她被电得跳起来，头发炸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刺猬。
“嘶——！”
慕晨走过来，看着那滩水。“雷液。雷电凝聚成的液体。”
青禾甩着手。“你怎么不早说？”
慕晨说：“你没问。”
青禾瞪了他一眼。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瓶子，用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伸进水里。雷液涌进瓶子里，咕嘟咕嘟的，装满了。她把瓶子塞好，放进包袱里。
慕晨看着她。“你装那个干嘛？”
青禾说：“卖钱。”
慕晨说：“谁买？”
青禾说：“雷修。他们拿这个修炼。”
神龙飘过来。“你还知道雷修？”
青禾说：“废话。我又不是没出过门。”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头发还炸着，竖得像钢丝球。神龙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神龙说：“你头发。”
青禾伸手摸了摸，手指又被电了一下。“嘶——这破地方，什么时候能出去？”
慕晨没说话。他往前走。青禾跟在后面，头发竖得高高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神龙趴在他肩上，脖子上的大红手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剑灵从剑里飘出来，落在他另一边肩上，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湖。湖不大，方圆几十丈，湖水是银白色的，发着光，像一面镜子。湖面上飘着雾气，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神龙停下来。“雷湖。湖底有雷兽。”
青禾说：“雷兽？什么级别的？”
神龙说：“至少大罗金仙。”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那还往前走？绕路吧。”
慕晨说：“绕不过去。只有这一条路。”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一股电流从水里窜出来，顺着手指往上走。他没缩手，运起灵力，把那些电流引到丹田里。丹田里的金光和银光一起亮起来，把电流吸收了。
青禾看着他。“你不怕电？”
慕晨说：“习惯了。”
他站起来，踩在湖面上。湖面很硬，像踩在冰上，但又不滑。他走了两步，稳住了。
青禾也踩上去，脚刚碰到湖面，就被电得跳起来。“不行不行。我过不去。”
慕晨回头看着她。“运功护体。”
青禾运起灵力，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她再踩上去，这次没被电。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走了半天，湖中央忽然翻涌起来。湖水炸开，从底下钻出一个东西。很大，比雪熊大三倍，浑身银白色的鳞片，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头上长着角，角上还有电光在闪。它趴在湖面上，盯着他们。
神龙的声音压得极低。“雷兽。大罗金仙巅峰的。”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打不过。”
慕晨看着那只雷兽。它趴在湖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它盯着慕晨，那双金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审视。
神龙说：“绕过去。别惹它。”
慕晨说：“绕不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绿的，小小的，像指甲盖。他握在手心里，运起灵力。叶子亮起来，绿光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雷兽看见那片叶子，愣了一下。它从湖面上站起来，走到慕晨面前，低下头，把鼻子凑到那片叶子跟前。它闻了闻，抬起头，看着慕晨。
它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打雷。
“青的叶子。你见了青？”
慕晨说：“嗯。”
雷兽说：“他还活着？”
慕晨说：“死了。只剩一道残魂。”
雷兽沉默了一会儿。它退后一步，低下头。“青对我有恩。你过去吧。”
慕晨把叶子收好，往前走。青禾跟在后面，走得飞快。过了湖，她回头看了一眼。雷兽还站在湖面上，看着他们。
青禾说：“它还挺好说话。”
神龙说：“不是它好说话。是你爷爷面子大。”
青禾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慕晨继续往前走。雷池很大，走了半天还没到头。天上的闪电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劈在地上，劈在石头上，劈在树上。那些树被劈得焦黑，但还站着，没倒。
青禾走得慢，喘着气。“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晨没说话。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雷云在翻滚，越来越厚，越来越黑。那些闪电在云层里窜来窜去，像无数条蛇。
神龙说：“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水，是雷。无数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慕晨一剑挥出去，金光劈开几道闪电。但太多了，劈不完。
一道闪电劈在青禾脚边，她跳起来。“妈呀！”
又一道闪电劈过来，慕晨挡在她前面。闪电劈在他身上，他晃了一下，没倒。他把那些雷电引到丹田里，丹田里的金光和银光一起亮起来，像炸开了一样。
青禾看着他。“你没事吧？”
慕晨说：“没事。”
他的头发竖得更高了，衣服上又多了几个焦洞。但他站着，剑举着，挡在她前面。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冷。
她低下头，把包袱背紧。“走吧。快走。”
三人跑起来。在雷雨中跑，在闪电中跑，在雷池里跑。跑了很久，前面出现一道光。不是闪电的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像阳光。
慕晨跑过去。那道光是一道门，金色的，细细的，像被人拿刀划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雷池还在身后，闪电还在劈，雷云还在翻涌。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他转身，走进那道门。金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