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灰鼠营难得地热闹起来。
不是那种张灯结彩的热闹。
是那种大家都知道明天要干一票大的、于是今晚集体决定不睡觉、聚在一起“随便聊聊”的热闹。
铁匠铺门口生了一堆火——刀疤脸贡献的,说是“反正明天不用打铁了,燃料留着浪费”。
药婆婆破天荒地把那锅煨了半个月的肉汤端了出来,还加了三倍的肉。
陈伯把他那从不冒烟的烟斗点了火,这次是真的冒烟了。
壁虎从仓库翻出一坛不知道哪年哪月哪个过路行商留下的、早就没了气的“酒”——勉强能叫酒的东西。
影晨尝了一口,表情复杂。
“这玩意儿,喝之前和喝之后有什么区别?”
壁虎认真想了想。
“喝之前不知道它这么难喝。”
影晨沉默三秒。
“……你说得对。”
他把碗放下,决定专心喝汤。
……
老观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那封已经读了无数遍的信。
安魂枝的光从兄弟俩洞府里透出来,和火光交相辉映,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格外柔和。
影晨端着汤碗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爷子。”
老观没抬头。
“那封信,你打算带到‘门’那儿去?”
老观的睫毛动了动。
“……嗯。”他说,“陆小子想看。”
影晨愣了一下。
“他都死了三十年了,怎么看?”
老观沉默片刻。
“……地衡司的人说,”他的声音很轻,“‘门’附近,地脉能量最浓的地方,人的意念能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
“老夫试试。”
影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很烫。
但他没有吹。
就那样端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你那壶茶呢?带吗?”
老观摇了摇头。
“埋了。”他说,“在上游观脉台。”
他顿了顿。
“他应该能喝到。”
影晨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
石铎蹲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捧着一块记录石板,借着火光反复推演明天的激活方案。
刀疤脸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画的是什么?”
石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能量回路图!”他说,“明天激活‘门’的净化阵法时,能量会沿着这些回路流动。如果顺利,可以把‘门’的污染压制到最低状态——”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就可以……嗯……进去看看?”
刀疤脸沉默三秒。
“进去看什么?”
石铎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典籍里没写。但地衡司历代核心行者都说,‘门’后面,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刀疤脸没再问。
他拍了拍石铎的肩膀。
“行。”他说,“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石铎用力点头。
……
壁虎和阿默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影晨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几个词——“影长老”“第一把刀”“丑”“别让他知道”。
他立刻警觉起来。
“壁虎!”
壁虎浑身一僵。
“你们在说我什么?”
壁虎和阿默对视一眼。
壁虎:“没、没什么。”
阿默:“在说明天的战术。”
影晨眯起眼睛。
“战术?什么战术需要提到‘第一把刀’?”
壁虎的脸红了。
阿默的脸也红了。
影晨站起来,走过去。
“说。”
壁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就是……刀疤哥今天整理仓库的时候,翻出了您刚掉下来那会儿用的第一把骨刀……”
他顿了顿。
“就、就是那把……歪得……很抽象的那个……”
影晨的脸也红了。
“那把刀怎么了?”
阿默小声补充:
“刀疤哥说,要留着当文物。”
壁虎点头。
“说是‘灰鼠营长老的黑历史’,以后传给后人看。”
影晨沉默三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铁匠铺。
“刀疤!”
刀疤脸正在喝汤,闻言抬头。
“那把刀呢?”
刀疤脸的表情毫无波澜。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安全的地方。”
“什么叫安全的地方?”
“就是您找不到的地方。”
影晨瞪着他。
刀疤脸坦然回视。
三秒后。
影晨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你狠。”
他转身走回火堆边。
蹲下。
继续喝汤。
壁虎和阿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铎不明所以,小声问刀疤脸:
“刀疤哥,那把刀真的很丑吗?”
刀疤脸想了想。
“丑。”他说,“但不是那种单纯的丑。”
“那是什么丑?”
“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这人第一次用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全靠莽的丑。”
石铎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以后绝对不能得罪影长老。
——万一他把黑历史写进地衡司典籍怎么办。
……
慕晨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从洞府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只陶罐。
罐里还是那几粒草籽,埋在干涸的土里。
他走到火堆边,在影晨旁边坐下。
影晨看了他一眼。
“带着干嘛?”
慕晨低头看着陶罐。
“……万一呢。”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万一什么?”
慕晨没有回答。
但他把陶罐放在身边,和火堆靠得很近。
影晨看着他的动作。
忽然明白了。
——万一明天回不来。
——万一这罐草籽,再也没人浇水。
——至少让它最后暖和一下。
影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汤碗往慕晨那边推了推。
“喝点。”
慕晨接过。
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
但烫得刚好。
……
夜渐深。
火堆慢慢暗下去。
药婆婆第一个起身,回自己洞窟。
“明天早点起来。”她头也不回地说,“药在门口,每人一碗。”
影晨的脸垮了下来。
但他没有抱怨。
只是低声说:“知道了。”
陈伯第二个起身。
他叼着那只终于冒过烟的烟斗,站在火堆边,看着剩下的六个人。
“都回去睡。”他说,“明天有正事。”
没有人动。
陈伯也不催。
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洞窟。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汤还有,明早热热喝。”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陈伯。”他忽然说。
陈伯没回头。
“谢谢。”
陈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通道尽头。
……
刀疤脸第三个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身。
“明天见。”他说。
壁虎和阿默跟着站起来。
“明天见。”
石铎也站起来。
“明天见,影长老,慕长老,老观前辈。”
他抱着那叠记录石板,向自己那间小洞穴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他说,“影长老。”
“嗯?”
“您那第一把刀,其实也没那么丑。”
影晨愣了一下。
石铎继续说:
“那是一种……嗯……原始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
“很有地衡司典籍里记载的‘上古先民初制器物’的风范。”
影晨沉默三秒。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石铎已经转身走了。
……
火堆边只剩下兄弟俩和老观。
老观依然捧着那封信,借着最后一点火光,慢慢看着。
影晨凑过去。
“老爷子,你还不睡?”
老观没抬头。
“睡不着。”
“想什么?”
老观沉默片刻。
“……想三十年前。”他说,“第一次见陆小子的时候。”
影晨没有说话。
老观继续说:
“那天他站在观脉台门口,话特别多。问老夫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地底是不是真的很危险,你这么老怎么还一个人跑这么远。”
他顿了顿。
“老夫嫌他烦,没理他。”
影晨笑了。
“你那时候就这德行?”
老观看他一眼。
“嗯。”
影晨想了想。
“那你现在后悔吗?当时没理他。”
老观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老观的声音。
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后悔。”他说。
影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老观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封泛黄的信。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很久。
老观忽然说:
“明天,老夫走前面。”
影晨愣了一下。
“什么?”
“走前面。”老观说,“万一‘门’那边有什么,老夫先探。”
影晨站起来。
“不行。”
老观看他。
“为什么不行?”
影晨张了张嘴。
想说“你年纪大了”,想说“这种活应该年轻人干”,想说很多话。
但对上老观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老观看着他。
“影小子。”
“嗯。”
“老夫这辈子,欠了很多债。”
他低头,看着褡裢里那堆东西。
“陆小子的茶,陈远的信,你和你哥的命——”
他顿了顿。
“明天让老夫先走。”
影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和老观平视。
“老爷子。”
老观看着他。
“你走前面可以。”影晨说,“但别走太快。”
他顿了顿。
“我们跟在后面。”
老观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行。”他说。
……
深夜。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静静流淌。
影晨躺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只已经凉透的陶壶。
慕晨坐在石桌前,借着安魂枝的光,在石板上写最后一笔。
“黑心货。”
慕晨没抬头。
“明天,老爷子说要走前面。”
慕晨的笔尖顿了一下。
“……嗯。”
“你同意?”
“他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
影晨沉默片刻。
“……也是。”
他翻了个身,背对慕晨。
“那你呢?”他忽然问。
慕晨没回答。
“你走哪?”
慕晨沉默片刻。
“……你旁边。”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挺配。”
安魂枝的光温柔地流淌着。
和七枚钥匙碎片一起,静静等待黎明。
等待那扇门。
等待那个等了三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