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威廉上校一落座,就和屋里的人聊开了。

他口齿伶俐,谈吐大方,一点儿也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问夏洛特这牧师住宅住了多久,问柯林斯平日布道忙不忙,问伊丽莎白她们从伦敦来一路可顺利。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让人舒服。

“这屋子收拾得真整洁。”他环顾四周,朝夏洛特点点头,“我走过不少地方,像这样舒服的牧师住宅,还真不多见。”

夏洛特笑着道谢,脸上的笑比平时自然了些。

柯林斯先生坐在旁边,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他一会儿搓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想插话,可菲茨威廉上校说话太快,他根本插不进去。

相比之下,达西先生就安静得多了。

他坐在那儿,像一座摆设。目光偶尔在屋里转一圈,偶尔落在某处,又移开。夏洛特给他端了茶,他接过来,说了句“多谢”,然后就再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意识到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太好,终于开口了。

“这房子不错。”他说,声音干巴巴的,“花园也打理得挺好。”

夏洛特点点头,道了谢。

达西又沉默了。

玛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是来社交的吗?

菲茨威廉上校还在那边说个不停,达西就坐在这儿当雕像。

过了一会儿,达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礼貌问题,转向伊丽莎白和玛丽。

“班纳特家各位都好吗?”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过去常有的东西——那种“我该怎么应付他”的意味。

“都好,多谢达西先生关心。”

她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淡淡的,礼貌的,但底下藏着一点疏离。

玛丽也抬起头。

她看着达西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嘴角弯了弯,开口道:

“我们这样的小乡绅,竟然还被德比郡的大地主记在心上,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这话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茶杯。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一抬头,就会笑出来。

达西的脸色变了变。那变化很轻,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嘴唇抿紧了一些。他看着玛丽,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丽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菲茨威廉上校看看达西,又看看玛丽,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柯林斯先生完全没听懂,还在旁边连连点头。

“达西先生能记挂我们,那真是荣幸,荣幸!”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杯茶上,亮晶晶的。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达西脸上。

“达西先生,您在伦敦的时候,可曾见过我们的姐姐简?”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可玛丽知道,她这问题是有意问的。

两姐妹其实都知道答案。简的信里写得清楚——她进城这么久,没见过宾利家的人,也没收到过他们的信。达西和宾利是好友,宾利不去,达西自然也不会去。

可伊丽莎白还是问了。

玛丽看着她,心里明白:她是要探一探虚实。看看这位达西先生,会不会露出点什么。

达西的目光原本落在玛丽身上——自从刚才那句“小乡绅”之后,他就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听见伊丽莎白的问话,他顿了顿,目光从玛丽身上移开,略微垂向地面。

“没有。”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没有这个荣幸遇到班纳特小姐。”

玛丽看着他那垂下去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心虚了。

他那目光垂得那么快,那么不自然,分明是心里有愧。他知道宾利没去见简,也知道为什么没去见。他说“没有这个荣幸”,这话说得好听,可那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

玛丽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把嘴角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倒是可惜。”她说,“简在伦敦住了些日子,还盼着能见到老朋友呢。”

达西没有说话。

菲茨威廉上校在旁边接过话头,问起简是哪位,在伦敦住在哪里,气氛又松快了些。

可玛丽注意到,达西之后的话更少了。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目光再也没往这边瞟。

过了不久,两位贵客起身告辞。

柯林斯先生一路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荣幸”“常来”“夫人那边请代问好”,鞠了一个又一个躬。达西和菲茨威廉上了马车,柯林斯还在门口挥着手。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沿着小路远去,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伊丽莎白走到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你刚才那话,”她轻声说,“说得可真够刻薄的。”

玛丽笑了笑。

“跟他学的。”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跟谁?”

“柯林斯。”玛丽指了指门外那个还在挥手的背影,“他那套奉承话,我听了几天,多少学会了一点。”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着。客人们走后,伊丽莎白靠在窗边,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玛丽。

“玛丽,我问你件事。”

玛丽正端起茶杯,听见这话,抬起眼睛。

“什么事?”

伊丽莎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那位菲茨威廉上校,他是哪家的?为什么姓菲茨威廉?难道是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之后?”

玛丽刚喝进去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抬手扶了扶额头,一脸哭笑不得。

“莉齐……”

伊丽莎白眨眨眼睛,等着她解释。

玛丽叹了口气,开始讲课。

“菲茨这个词,是诺曼法语来的,意思是‘谁谁的儿子’。中世纪的时候,很多国王的私生子,都用这个做姓氏开头。比如亨利一世的私生子,就叫菲茨罗伊——罗伊是国王的意思。”

伊丽莎白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所以菲茨威廉,就是威廉的儿子?”

“对。但不一定都是私生子。”玛丽继续说,“有些古老贵族,为了彰显自己家族历史悠久,也特意用这个做姓。就好像在说:我们家从诺曼征服那时候就有了,一直传到现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如今,国王的私生子,比如乔治四世那位的几个私生子,也确实有人叫菲茨赫伯特。尽管是跟着母姓,但人们都知道那是国王的儿子,用菲茨赫伯特倒是有些讽刺了。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那达西的名字,也叫菲茨威廉。难道他也是母家显赫?”

玛丽看着她,点点头。

“对。达西的名字就是菲茨威廉·达西。这说明他母亲那边,就是菲茨威廉家族的人。那可是个古老贵族,比达西家只高不低。”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

“莉齐,家庭教师当初讲这些常识的时候,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伊丽莎白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鬼脸。

“谁对那些家族历史感兴趣?跟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当时听着就想打瞌睡。”

玛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学历史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后来穿越过来,才后悔没多记点。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后别乱猜了。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让人听见了笑话。”

伊丽莎白点点头,脸上还带着那点狡黠的笑。

“知道了,我的万事通妹妹。”

玛丽心里一乐,万事通明明应该是一位红头发的姓格兰杰的女孩子,她无非是在现代知道的故事多了一些罢了,真要泛泛而谈顶多算是个书橱罢了。

菲茨威廉上校来了之后,罗辛斯那边就再也没派人来送过请帖。

柯林斯先生倒是不在意。他每天还要念叨几遍“上校真是风度翩翩”“夫人这下可热闹了”“达西先生有伴了”,好像人家热闹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夏洛特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偶尔点点头。

伊丽莎白可不那么想。

那天吃过午饭,她和玛丽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可伊丽莎白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罗辛斯那边,好几天没消息了。”她说。

玛丽点点头。

“是。”

伊丽莎白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转着。

“那位上校一来,她们就不需要咱们去凑趣了。”

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把草茎扔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原来贵族就是这样捧高踩低的。有用的时候就请你去吃饭,没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咱们这些乡下姑娘,怕是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配知道。”

玛丽听着,嘴角弯了弯。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伊丽莎白耳边嘀咕了一句。

“不只是贵族。”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继续嘀咕,声音还是那么轻,脸上却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有些牧师,明明是上帝的仆人,却给上帝的子民划分了三六九等呢。”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却把心里的火气冲淡了许多。

“你这话,可别让柯林斯先生听见。”

玛丽耸了耸肩。

“他听见也听不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远处,柯林斯先生正在花园那头转悠,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阳光落在他那身黑外套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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