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岚看到了。那道光从裂缝里喷出来,一道又一道的,把整个膝关节照得透亮。钢梁在光里扭曲、断裂、飞散。
巨兽战甲的左腿在膝关节处断了。
断口以下的部分歪着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钢材和碎石的声音震得张少岚的耳膜嗡嗡响。
断口以上的部分——整台一百米高的钢铁巨物——开始往左倾。
但它的右腿在承重。它用一条腿站住了。
张少岚的视线在爆炸的余火里搜索。
伊芙利特的车。
腿根部的位置。焦黑的钢梁。扭曲的金属。一堆什么都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废铁。
没了。
车没了。人也没了。
通讯终端里伊芙利特的频段还开着。
只有杂音。嗞嗞嗞的。
张少岚把脸扭开了。
映射壁在他身上闪了一下。涟漪乱了。他的鼻血又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映射壁。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涌,涌到鼻子那儿出来了。
贺令仪在后座。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弓弦上。手指一直在抖。从刚才爆炸的时候开始抖的。
巨兽战甲用一条腿站在那里。
它还在动。
它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蒸汽炮的管口——胸腔下方,手臂旁边——对准了地面。
白雾喷了出来。
高温蒸汽扫过了地面。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里凝成了白色的雾墙。雾墙底下是能烫死人的温度。
克隆人的惨叫声传了过来。
张少岚的映射壁盖不住她们。他的映射壁现在只能裹住自己这辆吉普。面积再大一寸他就要吐血了。
他只能看着。
雾墙扫过了一片灰色作训服的身影。
有人跑出来了。有人没有。
中继广播站的楼顶上。
祝融倒在了操作台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的。也许几分钟前。也许刚才。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变得模糊了。
她的手还搭在频率旋钮上。手指不动了。
反催眠信号还在发射。她调好的频段,设备在自动运行。但功率在衰减。信号会越来越弱。覆盖范围会越来越小。
她的听觉在远离。
风声远了。爆炸声远了。蒸汽扫过地面的嘶嘶声远了。
祝融躺在操作台前面的金属地板上。灰白色的长发铺了满地。黑色眼罩还戴着。她从来没有摘过。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从脑子最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拖鞋在走廊里跑的声音。
马莉莉。小时候的马莉莉。在蜂巢的走廊里跑,拖鞋啪嗒啪嗒,头发一甩一甩的。跑过来了,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她的名字。
祝融的嘴角翘了一下。
手指从旋钮上滑了下来。
迦具土在蜂巢入口的通讯台前接到了祝融的生命体征信号——归零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直线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迦具土。”
姜楠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了。
“那台东西的胸腔里是锅炉。是它的动力核心。锅炉炸了,它就是一堆废铁。但它的外壳铁板太厚,从外面打不穿。”
“我知道。”
“胸腔两侧有散热片。散热片之间有缝隙。缝隙能容纳——”
“我知道。”
迦具土把电子板放在了操作台上。屏幕朝下。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一个完全体克隆人。
“数据推送不要断。实时发给姜楠。”
克隆人接过了电子板。
迦具土的手伸向了鞋。高跟鞋。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左脚。右脚。两只高跟鞋并排放在了通讯台底下。
赤脚踩在冻硬的金属地面上。
她的脚掌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缩了一下。太冰了。冰到从脚底板一直扎到头顶。
然后她跑了出去。
黑色西装。赤脚。额头上还鼓着一个被平底锅砸出来的包。
从蜂巢入口跑向战场。
跑向那个只剩一条腿、还在用蒸汽炮扫射地面的钢铁巨物。
通讯终端里伊芙利特的频段还在嗞嗞嗞地响。
迦具土把终端的音量关掉了。
跑着跑着她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赤脚踩在冰面上,每踩一步都会粘一下,拔起来的时候撕掉一层皮。
脚底全是血。
她继续跑。
巨兽战甲的右腿就在前方。格子结构的钢梁从地面延伸到天上。
这条腿还完好。膝关节没有损伤。铁板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要爬的不是腿。是整个身体。从腿一直爬到胸腔。
迦具土的手碰到了钢梁。冰的。手掌粘住了。她拿衣袖隔了一层,开始往上攀。
一根钢梁。一个铆钉。一层铁板。往上。
风在这个高度猛到把她的头发全吹散了。黑色西装的下摆在风里甩得啪啪响。
往上。
蒸汽炮在她头顶喷了一轮。白雾从上方压下来,热浪和寒风同时碾过她的身体。热到出汗的那侧和冷到刺骨的那侧同时存在。
往上。
膝关节。大腿。腰。
她的手碰到了胸腔外壳的铁板。
铁板在震。锅炉就在里面。蒸汽的脉冲传到她的掌心。
散热片。一排金属翅片从胸腔两侧伸出来。翅片之间有缝隙。
迦具土把手伸进了缝隙里。
够一个人的上半身挤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C4。最后的存量。
把身体塞了进去。
里面很热。锅炉散发的热量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积聚着。她的皮肤立刻出了一层汗。
锅炉就在眼前。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管道和阀门。
迦具土把C4贴上去了。一块。两块。三块。
引信全部拧好。
她的手指碰到了引爆器。
通讯终端——她刚才关了音量。但没有关机。
她把音量打开了。
嗞嗞嗞。
伊芙利特的频段。只有杂音。
迦具土盯着那个发出杂音的终端。
热气从锅炉表面蒸上来,蒸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额头上的那个包。
从另一个维度飞过来的一口铸铁平底锅。上面粘着煎蛋的残渍。啪的一下砸在她的额头正中央。
当时蜂巢走廊里安静到她能听见那口锅在她脑门上反弹的声音。
荒谬。
她这辈子——如果克隆人也有“这辈子”这种说法的话——她这辈子第一次差点笑出来,就是因为一口平底锅。
迦具土闭上了嘴。
她按下了引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