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什么都看不见。张少岚眨了眨眼,睫毛刷过冰凉的面板内壁,才意识到头上扣着一坨东西。
头盔。脑电波对撞机的头盔。
那他是回来了?大概吧。不想细想。大脑现在跟一台从楼顶扔下去又被人在一楼捡起来强行开机的电脑差不多,风扇嘶嘶地叫,屏幕卡在开机画面上不动了。
张少岚只想就这么待着,黑暗挺好,分析分析头盔内部的构造也行,数数散热孔有几个也行,干什么都好,别让他回到那个需要面对活人的世界去。
分析个一百年吧。
再也不愿醒来。
“张少岚!”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那张床的方向传过来。
她也醒了。
张少岚的大脑死机了。重启。又死机了。心脏都蹦到嗓子眼了。
观察者模式。现在。立刻。马上。
什么你说过不要逃避不要逃避?去你的不要逃避,逃避可耻但有用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刚才和一个女人过了一辈子?一!辈!子!
张少岚在意识里疯狂地拍那个按钮,系统配合得倒利索,嗖的一下就把他薅进了电影院。
身体留在外面。留着吧。那具躯壳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心跳,不死就行。
电影院又暗又空。银幕亮着,映着外界通过他眼球接收的画面,黑洞洞的头盔内壁,什么都没有。座椅冰凉。张少岚瘫在椅子上还没坐稳,脑门正中一道剧痛劈下来,顺着后脑往下灌,灌到整个脑壳都在嗡嗡响。
他按住脑袋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
“啊——!大脑在颤抖!”
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回到原点。回到几十年前。什么几十年前,是几分钟前才对吧。几分钟前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戴上了那个该死的头盔,搞什么大波波对撞,为了把被催眠的贺令仪拉出来。
然后他就进了贺令仪的脑子。
幼儿园。家长会。骑自行车撞奔驰。月租八百的小公寓。焦糊的青椒肉丝。楼下老李牛肉面。民政局。银色的素圈戒指。女儿的第一声哭。
白头偕老。
怎么就开始谈恋爱了?怎么就开始生孩子了?怎么就白头偕老了?
张少岚蹲在电影院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扣着自己的头皮。痛倒是在消退了,可更要命的东西涌上来。
一种滚烫的、实实在在的、他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温度。那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系统!”他开口喊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弹了好几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岂不是一个老头的灵魂了?”
【否。宿主可以将其理解为看了一部很长很长的电影。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
“……你这电影真是让我值回票价了啊,看到最后都要被尿憋死了。”
张少岚松开扣着头皮的手,手指发麻。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对着漆黑的天花板。
电影。好吧。就当是电影。
那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呢?
他跟女主角过了大半辈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他坐在沙发上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叫不出女儿的名字,什么都忘了,但他的手会自己伸向她。
那个女主角叫贺令仪。
那个女主角现在就在旁边那张床上。
那她算他老婆吗?
不不不等等,更严重的问题,他有女朋友啊。他有一个叫苏清歌的正式交往中的女朋友,确认了关系、发生过关系、同床共枕、秘密恋爱、目前健在。
跟女朋友怎么交代?嗨亲爱的我回来了,对了我跟贺令仪在她脑子里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了,但都是假的你放心?
假的吗。
张少岚闭上眼。
他记得她做的第一顿饭。青椒肉丝。焦了。端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跟端了一份法庭判决书一样严肃。他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她问,怎么样。
他说,第一道菜不管什么味道都值得吃完。
然后咽了。
这些是贺令仪脑子里投射出来的东西,没有真正发生过。
但他在里面吃了一辈子她做的饭。
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啊——!
张少岚疯狂挠了挠头。正挠着,银幕忽然亮了。
头盔内壁的画面消失了,光涌进来。天花板的冷白灯管刺得画面过曝,张少岚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一张脸。
贺令仪的脸。从上方俯下来的,很近,近到银幕上全是她。
她把头盔摘掉了。
“张少岚!”
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在晃,力气大得银幕里的画面跟地震似的颠来颠去。贺令仪的眼眶红了,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扫在他脸上。
“张少岚你醒醒!你没有回来吗?!”
然后她的脑袋直接抵在了他的胸口上。闭着眼,整个人在抖。
“求求你,快醒醒。”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地板上,看着银幕。
外面那个女人在为他担心。她以为他没醒过来。以为他的意识还困在记忆世界里回不来了。以为她亲手把他送进去,接不回来了。
而他搁这干什么呢?
思考虚假的老婆和真实的女朋友孰轻孰重。
张少岚盯着银幕看了几秒钟。贺令仪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头发散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良心被砂纸磨着,一层一层的。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了。
“解除。”
银幕没了。电影院没了。黑暗没了。所有被挂起的感官涌进来。这次待的时间太短,身体几乎没攒下什么副作用,就是光有点刺。冷白灯管打在脸上,温度,金属味,还有重量。
有人趴在他胸口上。贺令仪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发丝末端带着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谈不上好闻。
她还在抖。
张少岚闭着眼让自己适应了几秒钟。天花板。灯管。仪器。她的头发铺在他胸前。
缓缓睁开眼。
挑了挑眉。
“哟,老婆……”
贺令仪僵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那股僵劲整个炸开了,比她自己反应过来还快,张少岚眼睁睁看着银幕都来不及直播的速度。
“老公——!”
她扑上来了。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力道大到张少岚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还在抖,但抖法变了。刚才是害怕。现在是什么呢。
张少岚的手悬在半空。
落,还是不落。脑子在喊不行你有女朋友,手在喊管你什么女朋友她在哭。
然后贺令仪僵住了。
这次跟刚才截然不同。刚才是控制不住地往前冲,这次是一脚踩死了刹车。她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松开,整个人弹回去,快到张少岚只看见一团黑色长发闪了一下就到了对面床上。
贺令仪坐在自己的床上。背挺得笔直。
她在看四周。实验室的冷白灯管。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墙壁上的仪表盘。地板上盘着的线缆。旁边那台脑电波对撞机,头盔,黑色主机。
白茫茫的实验室。
不是月租八百的小公寓。不是楼下老李牛肉面。不是那个用胶带绑着的散架书架。
这是蜂巢。
贺令仪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刚才那声“老公”是怎么从她嘴里跑出去的。谁批准的。她那套跑了二十年的审核系统没有收到过申请,没有立过项,没有走过流程,连预审都没过。它自己就蹿出来了。在她嘴巴里住了几十年,住得太久太习惯了,门一开它就跑了。
几十年。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
每一帧。带温度的,能闻到味道的,清晰得让她想吐的那种记得。
他把毕业帽扣在她头上,帽穗晃了一下打在她鼻尖上。他教小学生数学用打游戏升级那套歪理讲鸡兔同笼。民政局门口他搓了半天手问她怎么随身带着户口本,她说带到你想进去的那天。蜜月在镰仓他在雨里做灌篮的姿势让她拍照被淋成了落汤鸡。女儿出生他抱着那团小东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拿手背蹭鼻子说眼睛进东西了。
他老到坐在沙发上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问她你是谁。手不听使唤地伸向她。不记得她叫什么了,手记得该往哪儿伸。
这些东西在一瞬间全灌进了她的胸腔。几十年份的,一滴不剩。
贺令仪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按着头皮。脸烧起来了,从脸颊到耳根,温度往上蹿,蹿到连头皮都发烫。按在脑袋上的手指感觉到了那股热,她按得更紧了,好像按紧了就能堵回去。
堵不回去。
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技术手段的产物,没有现实基础。脑子说假的,说得清清楚楚。
心跳不听脑子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好喜欢好喜欢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