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不大,十来个平方,升降式储物架一层一层码到天花板,灯光打下来白晃晃的。
柳依依蹲在最底层的架子前面,两只手在纸箱子里扒拉。
红烧牛肉味泡面,这是张少岚的存货,从末世第一天就开始囤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她把泡面拎出来放在旁边的篮子里。
速冻水饺,三鲜馅的。冻得硬邦邦的,互相粘在一起,得掰开。她掰了几下,指头冻得发红,干脆整包扔了进去。
一条黑乎乎的腊肉,用真空袋封着,看不出是什么部位。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应该还没坏。
卤蛋,包装上印着一只穿围裙的母鸡,笑眯眯地竖着大拇指。
玉米。两根冻玉米,黄橙橙的,上面结了一层霜。
这些都是张少岚那边的。
她站起来,往隔壁的柜子走。那一排是今天刚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物资,贺令仪团队的存货。
午餐肉罐头,梅林牌。
速冻丸子。牛肉丸和鱼丸混在一个袋子里。
胡萝卜。两根,有点蔫了,软趴趴地躺在袋子底部。
干香菇。一小包,轻飘飘的。
芝麻酱。一瓶芝麻酱。
她盯着那瓶芝麻酱看了两秒。
芝麻酱诶——
吃火锅怎么能没有芝麻酱呢。
以前在学校食堂旁边那家小火锅店,她每次去都要加三勺芝麻酱。老板都认识她了,看见她来就说“又是三勺是吧”。
那家店现在肯定没了吧。
老板人挺好的。
希望他也活着。
柳依依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大篮子里。篮子沉得要命,她两只手抱着,下巴抵住最上面那包速冻丸子,踉踉跄跄地往厨房走。
走廊上拐了个弯就是厨房。
隔着几步远,就听见里面的声音了。
不是吵架的声音。
但也算不上和平。
是那种——怎么说呢。
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干活,互相不搭理对方,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较劲的意味。
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旁边是肉片被摆放在瓷盘上的轻微声响。
笃笃笃。
嚓嚓嚓。
两种声音交替进行。
节奏很稳。
像是两台机器在各自运转。
柳依依抱着篮子站在厨房门口。
苏清歌站在左边的料理台前。
她系着一条围裙。
白色的,荷叶边的,中间有一个蝴蝶结。
那条围裙——
啊。
柳依依认出来了。
那是从女仆装上拆下来的。
就是她们今天下午在贺令仪衣柜里发现的那一套Cosplay女仆装。苏清歌当时把它塞进背包的时候说的是“做饭正好缺个围裙”。
围裙底下系着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荷叶边从腰际垂下来,搭在苏清歌黑色的裤子上面。
苏清歌正在切大白菜。
刀法不太好。
白菜叶子被切得大大小小的,有的薄得快要透光,有的厚得能当砖头用。
金针菇已经切好了,堆在旁边的盘子里,根部还带着一点黑泥。
贺令仪站在右边。
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几个白色的瓷盘。
盘子里是牛羊肉卷。
那些肉卷被一片一片地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一层一层地码在盘子里。最外圈竖起来,中间的往里卷,红白相间的肉片叠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很漂亮。
像高级火锅店里摆出来的那种。
苏清歌的菜刀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飘到了右边。
看了一眼贺令仪的盘子。
然后收回去了。
继续切菜。
笃。笃。笃。
比刚才重了一点。
贺令仪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但嘴唇动了。
“切菜的时候手指要弯起来扣住菜身,不然容易切到手。”
笃笃笃的声音停了。
两秒钟的安静。
“我知道。”
笃笃笃笃笃——
速度快了一倍。
贺令仪的手指又动了。
拿起一片肉卷,沿着盘子的内圈放下去。
“白菜最好切成均匀的块状,太薄的话下锅就散了,太厚的话又煮不透。”
“我说了我知道。”
笃笃笃笃笃笃笃——
又快了。
柳依依站在门口,抱着篮子,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进去吗?
现在进去吗?
现在进去真的好吗?
她正犹豫着——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张少岚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的手里端着一摞碗碟,叠得歪歪扭扭的,走一步晃一下。
“让一下——”
他侧着身子从柳依依旁边挤过去。
走进了厨房。
他把碗碟放在靠门口的台面上,转过身来。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看苏清歌的方向。
准确地说——他在看苏清歌腰上系着的那条围裙。
白色的。荷叶边。蝴蝶结。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了一下。
然后红了。
然后又白了。
红白交替。像是信号灯坏了一样。
他的嘴巴张开了。
手指抬起来,指着那条围裙。
“那、那个——”
苏清歌转过头来。
“嗯?”
“那个是——”
他的食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你身上那个……”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
她系着围裙。
有什么问题吗?
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的表情。
他的脸红得厉害。
嘴唇还在动,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苏清歌的心跳加速。
他这么喜欢?
就一条围裙而已。
虽然是从那个女人的女仆装上拆下来的——但苏清歌真的只是觉得做饭需要围裙而已。厨房容易弄脏衣服,有条围裙挡一挡很合理。这就是功能性需求。实用主义。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那个反应——
脸红。结巴。指着围裙说不出话。
苏清歌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很小的弧度。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怎么了?”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
一只手叉着腰。
另一只手拎起围裙的下摆,抖了抖。
“好看吗?”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
拼命地咽口水。
那条围裙——
那个荷叶边——
那个蝴蝶结——
他在贺令仪房间里见过这套东西。
他在那场他以为是“春梦”的荒唐经历里,亲手把那套女仆装递给了贺令仪。
他甚至让贺令仪穿着那套衣服对他行礼。
而现在——
那套衣服的围裙——
系在苏清歌的腰上。
如果苏清歌知道这条围裙的来历——
如果她知道这条围裙曾经被贺令仪穿着,在自己面前——
张少岚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停。
不能想。
想下去要出人命的。
“没、没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挺好的、挺好看的、很适合做饭、嗯。”
他开始摆弄台面上的碗碟。
手在发抖。
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叮当地响。
贺令仪站在右边。
她的手指还搭在那片牛肉卷上面。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