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的哨声响彻整个女生宿舍楼。
那个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楼道里的死寂，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柳依依正蹲在三楼的厕所隔间里。
她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
中午吃的老坛酸菜牛肉面——那玩意儿过期了吧？肯定过期了。那个酸菜包打开的时候就有一股诡异的味道，她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放进去。
结果还是放了。
因为饿。
现在报应来了。
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处于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
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老师说放学前把卷子交上来，但这时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
“呜——”
她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扯了一把纸，胡乱擦了几下，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荡荡的。
张少岚的背影正在往楼梯口跑。
“张、张少岚！”
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有点飘。
张少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吹的！”
他说。
柳依依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是张少岚的哨子。
那就只剩下苏清歌或者贺令仪了。
会长大人——！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会长大人出了什么事——
她来不及多想，提着裤子就往楼下冲。
张少岚已经开始往下跑了。
楼梯的台阶在脚下哐当哐当地响。
“苏清歌！”
他一边跑一边喊。
“苏清歌！”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然后他听见了回应。
从下面传上来的声音。
“张少岚！”
是苏清歌的声音。
他刹不住车了。
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继续往下冲。
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处——
砰。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张少岚的下巴撞在了苏清歌的额头上。
苏清歌的额头撞在了张少岚的下巴上。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闷哼声。
“疼——！”
苏清歌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张少岚也在揉自己的下巴。牙齿磕到了，嘴里一股血腥味。
“你跑那么快干嘛！”
“你叫我我当然往下跑啊！”
“我是叫你不是让你撞过来啊！”
“那你也在往上跑啊！”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
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苏清歌没事。
至少张少岚也没事。
贺令仪从后面走上来了。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才有紧急情况发生的样子。
“不是你吹的？”
张少岚问。
贺令仪摇了摇头。
“我以为是你们吹的。”
柳依依从楼上跑下来了。
她喘着粗气，裤子终于提好了，但皮带还松着。
“会、会长大人没事吧？”
贺令仪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
四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
面面相觑。
哨子是姜楠发给他们三个的。
张少岚没吹。
苏清歌没吹。
贺令仪没吹。
那就只剩下——
“姜楠！”
张少岚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往楼上冲。
苏清歌紧跟在他后面。
贺令仪也加快了脚步。
柳依依拽了拽皮带，踉踉跄跄地跟上。
三楼。四楼。五楼。
楼梯在脚下咚咚咚地响。
六楼。
走廊出现在眼前。
张少岚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的地板上——
散落着一地的东西。
背包。布包。塑料袋。零零碎碎的物资从袋子里滚出来，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门口。
那个方向——
门口的地板上——
一把枪。
姜楠的枪。
张少岚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
他的喉咙发紧。
手心开始冒汗。
那个房间的门半开着。
夕阳的微弱余晖从窗户里斜射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那道光里——
有一个影子。
一个庞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正在扭动。
还有声音。
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呜咽声。
是姜楠的声音。
张少岚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
恐惧涌上来。
只涌上来一瞬。
然后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他的腿动了。
“姜楠！”
他大喊着冲向那个房间。
手已经拔出了匕首。
脚步声在走廊里轰隆隆地响。
他冲到门口。
一脚踹开门。
匕首举在胸前。
然后他呆住了。
姜楠瘫倒在地上。
她的脸色苍白。
眼睛睁得大大的。
身体在微微发抖。
而她的身上——
赫然趴着一头野兽。
那头野兽有一身灰白相间的毛。
耳朵竖着。
尾巴翘着。
正在用舌头舔姜楠的脸。
舔得很起劲。
口水糊了姜楠一脸。
那头野兽听见动静，扭过头来。
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圆圆的。亮晶晶的。
里面带着一种……
智慧。
是一只哈士奇。
张少岚的匕首还举在胸前。
他的大脑宕机了。
啥？
哈士奇？
他盯着那只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姜楠。
姜楠的脸上全是口水。
她的四肢瘫软着，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角——
挂着泪珠。
泪珠。
姜楠。
刑侦支队副队长。
能徒手制服暴徒的女人。
眼角挂着泪珠？
张少岚的大脑飞速运转。
地上散落的物资——那是逃跑时掉落的。
姜楠的枪被丢在门口——她根本没来得及用。
姜楠的样子——不是在反抗，是在害怕。
她——
不会是——
怕狗吧？
那只哈士奇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了。
它面朝着张少岚。
后腿微微弯曲。
屁股高高撅起。
尾巴疯狂摇晃。
那个姿势——
张少岚看过。
他的朋友养过一只柯基，每次要跟人玩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但这只哈士奇绝对不一样。
能活过末世十八天的狗。
绝非等闲之狗。
张少岚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哈士奇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
露出一排牙齿。
白森森的。
看起来很锋利。
张少岚的手心全是汗。
匕首握在手里，手柄都有点滑。
他继续往后退。
那只哈士奇继续往前逼。
它的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张少岚退到了走廊里。
苏清歌她们也上来了。
她们看见了这一幕。
然后集体呆住了。
“不要靠近。”
张少岚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只哈士奇已经走出了房间。
它站在走廊中央。
跟张少岚对峙。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转动。
哪怕是狼，1v1的情况下也很难对付手持武器的成年男性。
但问题是——
他没受过专业训练。
万一被咬伤——
末世里没有狂犬疫苗。
被咬了就死定了。
不能硬拼。
要智取。
张少岚想起了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赵忠祥老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当动物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往往会采取一些特殊的策略……”
策略一：让自己看起来更大。
猫头鹰会张开翅膀。
河豚会把自己鼓成球。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他跨开步子。
呈马步站立。
双臂张开。
整个人像一个大大的“大”字。
那只哈士奇愣了一下。
它的步伐停住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张少岚两秒。
然后——
“汪汪汪！”
它对着张少岚狂吠起来。
声音很凶。
但它没有继续往前走。
有效果。
但还不够。
策略二：制造巨大的声响。
大猩猩会拍打胸口。
响尾蛇会摇晃尾巴。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跟老爸一起看《水浒传》的场景。
那首主题曲——
他张开嘴。
“大河向东流啊——！”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巨大的。
震耳欲聋的。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楼道里的回声让这个声音翻了好几倍。
就跟开演唱会一样。
那只哈士奇被吓傻了。
它的叫声戛然而止。
尾巴不摇了。
塞进了后腿之间。
耳朵耷拉下来了。
它的身体在发抖。
“说走咱就走啊——！”
张少岚继续唱。
他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你有我有全都有啊——！”
那只哈士奇完全怂了。
它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腿在打颤。
就是现在！
张少岚纵身一跃。
朝那只哈士奇扑了过去。
那只哈士奇发出一声哀嚎。
然后它做了一个令张少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它躺下了。
四脚朝天。
肚皮完全露出来。
粉嫩粉嫩的。
啊。
是母的。
张少岚来不及刹车。
他的身体带着惯性，一头栽进了那团毛茸茸的肚皮里。
“啊呜——”
哈士奇发出一声惨叫。
张少岚的脸埋在狗毛里。
满嘴都是毛。
他撑起身子，吐了吐嘴里的毛。
那只哈士奇就躺在他身下，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完全一副投降的样子。
苏清歌站在几米外。
她的表情很微妙。
贺令仪也站在几米外。
她的表情更微妙。
柳依依站在最后面。
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贺令仪开口了。
“我现在离开这个团队还来得及吗？”
柳依依使劲点头。
“确定了，这个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各种意义上。”
苏清歌移开了视线。
她的脸转向一边，完全不看张少岚的方向。
假装不认识他。
她跨过张少岚和那只哈士奇，走向房间门口。
姜楠还瘫坐在地上。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但还是苍白的。
苏清歌蹲下身，扶住姜楠的肩膀。
“姜姐，你没事吧？”
姜楠低着头。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我有恐犬症。”
苏清歌愣了一下。
“恐犬症？”
姜楠的声音很轻。
“看见狗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小时候被咬过。”
苏清歌看着姜楠。
这个平时沉稳可靠的刑警副队长。
这个教他们格斗术的女人。
这个一个人敢冲进暴徒堆里的人。
居然——
害怕狗。
苏清歌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姜楠的头。
姜楠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的耳朵红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
“给大家添麻烦了……”
张少岚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一只手按住那只哈士奇的肚子，不让它动。
嘴里还在吐毛。
“没关系的。”
他说。
他的声音很正常。
“我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姜楠抬起头，看着他。
“比如我怕鬼。”
张少岚说。
“小时候住老房子，那个楼道的灯是那种声控的，隔一会儿就自己灭了。每次走到一半灯灭了，我就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他挠了挠脸。
“现在好多了，但那种恐怖故事还是会把我吓得够呛。”
他看着姜楠。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知道姜姐你也会害怕普通的事物，相比于之前那种无所不能的形象……”
他咧嘴笑了一下。
“感觉和姜姐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姜楠看着他。
她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扭过脸去。
手指拽着自己耳边的短发。
“……嗯。”
苏清歌盯着张少岚看，一脸不高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柳依依也在点头。
“感觉有渣男的潜质呢。”
贺令仪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只会对我说这些话呢。”
苏清歌一下子警觉起来。
“什么话？”
贺令仪摊开手。
“谁知道呢。”
苏清歌的眼睛眯起来了。
她看着贺令仪。
又看着张少岚。
“你们两个——”
“我、我什么都没说！”
张少岚一脸无辜。
“肯定是误会！”
姜楠看见几人乱作一团，紧绷的肩膀松了，捂嘴轻轻笑了出来。
张少岚手下那只哈士奇左看看右看看，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
“汪呜？”
就在这时——
楼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不是我的大客户嘛！”
所有人同时转头。
楼梯口的方向。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不对。
是一个奇怪的人影。
头上戴着防毒面具。
防毒面具两侧有一对粉色的机械猫耳。
身上穿着灰黑色的防护服。
背上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背包。
背包上贴满了贴纸和涂鸦。
还有一只机器狗蹲在她脚边。
脖子上系着红色的小领巾。
LED眼睛一闪一闪的。
“汪！检测到熟悉面孔！”
机器狗发出电子音。
小八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的背包上挂着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叮叮当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