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清歌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
那个女人的背影还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高挑的身材,冷冽的气质,还有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像是随时都能把一切掌控在手中。
走路的时候,黑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连那个弧度都优雅得让人生气。
她叫贺令仪。
张少岚带回来的人。
苏清歌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相遇。
也许……
她的手下意识地拽住胸口的衣服。指尖攥着那块布料,攥得紧紧的。
心脏在那里砰砰跳着。
跳得乱七八糟的。
她不想去猜。
也不想去问。
因为——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那个人。
张少岚躺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还维持着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僵硬姿势。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只是嘴角动了动。
这个笨蛋。
被三个女人轮番折腾,现在大概已经灵魂出窍了吧。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张少岚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头偏向了她这边。
苏清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
脑海里翻涌着很多画面。
末世第三天。
她被冻僵在602室门口。意识模糊得快要散架。眼皮重得睁不开。呼吸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
然后门开了。
一团裹着被子的东西出现在门框里。
颤颤巍巍的,像个逃难的难民。
她当时想的是——这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那团东西把她拖了进去。
她就活下来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桶泡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肚子开始闹。
三天的积累,在一桶热泡面的刺激下,全面清算。
她冲进卫生间,声音大到隔着门都能听见。
那是她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
比任何一次考试挂科都丢人。
比任何一次当众出糗都丢人。
但他在外面一声没吭。
后来她出来的时候,他递过来一杯热水。还故意扭着头,假装在看储物架上的矿泉水瓶。
“那个……多喝点热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末世第五天。
他用旧衣服在床中间堆了一道“三八线”。
一件羽绒服,两件毛衣,三件T恤,叠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蜿蜒的小山脉。
她嘴上嫌弃,说他幼稚。说这是小学生同桌才会干的事。说他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但第二天醒来——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脸埋在他胸口。
腿夹着他的腿。
脚丫子贴在他小腿肚上。
那道“三八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踢成了一堆布料团子,滚落在床脚。
他说她打呼噜像只小懒猫。
她追着他打了半个房间。
末世第九天。
她吃他的醋。
虽然她打死都不会承认那是醋。
她给他吃素包子。
拒绝和他一起练瑜伽。
爱答不理,冷若冰霜。
晚上他居然开了个“空间大会”,把那盒0.01摆在桌子中央,当众道歉说自己“私藏物资”。
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末世第十五天。
他在门口滑倒。
抓住了她的浴巾。
整条。
她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膝盖狠狠顶在了那个要命的位置。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她后来觉得自己下手可能重了。
但嘴上死活不肯道歉。
……
那些日子。
那些有的没的。
那些末世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睡一张床上的肢体接触。
洗完澡被看到身体。
大胆的双人瑜伽。
以前的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对方是变态吧。
会拉黑删除吧。
会报警吧。
但和张少岚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那种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犯贱了,她就轻轻掐他一下。掐他胳膊上那块最肉的地方,力道刚好让他“嘶”一声,但不会真的留下红印。
她闹情绪了,他就哄她两句。不是那种低声下气的讨好,是那种没正经的、插科打诨的哄,然后被她追着打。
煮了方便面,会下意识地给对方碗里多加两块火腿肠。
晚上睡觉时,总是聊一些有的没的。
“以前宿舍里那个女生怎么怎么样啦。”
“诶你也参加大学那个活动啦,咋没见着你。”
“对,那个教授就是个大傻逼!天天点名。”
“我们班校运动会根本没人报名,班长团支书脸都绿了。”
“我毕业论文其实写偏题了,但导师没让我改,还狠狠夸我了呢。哼,这就是天赋。”
“啧啧,到底是哪方面的天赋呢。”
“你在酸什么?”
“没酸。就是觉得不愧是校花。”
“你少来。”
“真没酸。”
“那你把头扭过去干嘛。”
“……我饿了。”
苏清歌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眼前流淌。
像一条温暖的河。
缓缓地流过她的心。
她知道的。
女生不傻。
甚至比男生更快地察觉到两人关系的升温。
那是一种暧昧。
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条跑道上慢跑,不知不觉地,步伐就合上了。
呼吸也合上了。
手臂摆动的节奏也合上了。
但谁都没有说。
她没有。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默契地维持着那层窗户纸。
像是只要不捅破,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像是只要不说出口,就不用面对可能的尴尬。
直到——
他半夜冒着零下五十度的严寒跑出去。
就为了给她找卫生巾。
苏清歌睁开眼睛。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他还躺在那里。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
但呼吸很平稳。
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她站起身。
走到门边。
手指搭在灯的开关上。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
啪嗒。
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空间的日光模拟系统还在运作,那点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但卧室里是暗的。
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
苏清歌摸索着往回走。
脚尖先碰到了床沿。
她伸出手,摸到了被子的边缘。
柔软的。温暖的。
她钻进去。
被子底下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侧过身。
面向他。
黑暗中,她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肩膀的形状。
侧脸的线条。
还有那几缕垂落在额前的头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自己都数不清过了多少秒。
然后她开口了。
“看着我。”
那句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张少岚的身体动了。
被子底下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也侧过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
离得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的。
带着一点他特有的气息。
苏清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虽然看不太清他的脸。
但她能感觉到。
他也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的眼睛上。
落在她的鼻尖上。
落在她的嘴唇上。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什么都能感觉到。
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
她伸出手。
穿过那片黑暗。
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的手指先碰到了他的胳膊。
隔着T恤的布料。
温热的。
她的手掌贴上去。
滑过肩膀。
滑到他的后背。
手臂绕过去。
环住他。
然后她用力。
把他拉向自己。
把自己拉向他。
她的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还有他本身的味道。
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闻过。
不,她闻过。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脸都埋在他的胸口。
只是她从来没有承认。
现在她愿意承认了。
她喜欢这个味道。
砰。
心跳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的。
她的心脏贴着他的胸膛。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
隔着皮肤。
隔着肋骨。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砰。砰。砰。
急促的。有力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拼命撞击着。
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砰砰。砰砰。砰砰。
两个不同的节拍。
各自跳着各自的节奏。
她的快一点。
他的慢一点。
乱七八糟的。
像两个初学者在跳舞。
踩来踩去,踩不到点上。
但渐渐地——
那两个节拍开始靠近。
开始互相试探。
开始融合。
砰……砰……砰……
越来越慢。
越来越稳。
像一场漫长的华尔兹。
从激昂走向舒缓。
从杂乱走向和谐。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变化。
他的心跳声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心跳声变得模糊起来。
到最后——
砰……
只剩下一个心跳了。
她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她的。
也不需要分清。
因为那就是他们的心跳。
苏清歌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不需要看。
不需要去询问。
不需要去验证。
他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欢迎回家,张少岚。”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点鼻音。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五指张开,覆盖住她的后脑。
手掌很大。
很温暖。
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就像在揉一只猫。
一只小懒猫。
“嗯。”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低低的。沙沙的。
“我回来了,苏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