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抬起眼,看着宋长贞,沉默了片刻。
他的神识恢复得还不够,此刻说话都带着几分吃力,但他没有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都要面对。
“宋玉……”
叶知秋顿了一下,随即开口,“宋玉,是被一个名叫吴越的人杀死的。”
广场上,原本只是旁观的数道目光,在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骤然一凝。
宋长贞的眉心微微一皱,“吴越?”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却一无所获,随即看向叶知秋,“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叶知秋说道,“只知道他的名字,吴越。此人手段极为凶悍,宋玉死于他手,圣女候补叶清澜可以为证。“
说完这句话,叶知秋便不再开口,将视线平静地收了回来,闭目养神,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宋长贞的目光,转向了叶清澜的方向。
叶清澜就站在叶家那位元婴老辈的身旁,感受到那道视线落来的时候,她已经提前抬起了眼。
宋长贞迈步走来,还没等开口,叶家的元婴长辈便已经无声地向前迈出了半步,将叶清澜挡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叶家,要护人。
“宋长贞道友。”
叶家长辈开口,声音苍老,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压迫,“秘境之内,生死勿论。”
宋长贞停步,看向叶家长辈,神情晦暗。
叶家长辈缓缓道,“清澜此番从秘境中出来,不仅保住了性命,更完成了天道结丹,叶家,只有庆幸没有悲哀,这孩子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叶家既不会让她独自承担,也不会让任何人来这里兴师问罪。“
宋长贞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将视线移向了叶清澜,“叶家小辈,宋玉是宋家嫡子,他死在秘境之内,宋家需要知道,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
叶清澜从叶家长辈身后轻轻走出,站在了前面。
她的眼神清冷,语气平静。
“宋长老,”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秘境之内,生死无论,这四个字,是圣子殿下亲口说过的规矩,也是每一个踏入那道门槛的人,都必须接受的前提。”
“宋玉死了,便是他技不如人而已。”
叶清澜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补上了下一句。
“而且,是宋玉先找上我们的。”
宋长贞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并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宋玉带着目的进入秘境,去找叶清澜,意图不言而喻,而叶清澜能活着走出来,宋玉却没走出来。
但宋家,是不会轻易认下这个结局的。
宋长贞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宋道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发声之处。
秦啸天,从云台边缘缓步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背负双手,身上没有任何刻意外放的气势,但他这一步步走来,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种令人无法轻视的威压。
“小辈之间的争斗,老一辈掺合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秘境之内,生死无论,这规矩不是今日才定的,也不是叶家定的,这是咱们圣教自建教以来的规矩,宋道友,难道今日要在这广场上,当着圣教诸长老的面,质疑这条规矩?”
宋长贞与秦啸天对视,没有立刻说话。
秦啸天,是圣教长老团的人,虽然久居安阳城,在圣城年轻一辈中名声不显,但在老一辈中,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宋长贞不可能不清楚。
“秦长老所言,宋某自然明白,”宋长贞沉声道,“但宋玉是宋家嫡子,秘境内折损,宋家至少要知道,折在了谁手里。”
“吴越,”秦啸天不咸不淡地吐出这两个字,“那孩子是我安阳城的人,天赋过人,此次进秘境的名额,是鲁夫子给予的。”
广场上,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低声议论,在这个名字落地的那一瞬间,骤然静了下来。
鲁夫子。
连圣教教主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这三个字,落在这广场上,带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据说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早已淡出了圣教事务,游走四方。
而今,秦啸天口中说出,这个吴越,是鲁夫子给的名额……
宋长贞的嘴,无声地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各方长辈,此刻也都噤了声,各自收敛了神情,没有人打算在这个节点上,多说什么。
“宋玉死在鲁夫子举荐的后辈手里,宋家的人,有什么好争辩的,”秦啸天淡淡地说道,“况且那孩子吴越,也没有出来,人都没了,还争个什么劲。”
这最后一句话,平静而直接,但落在宋长贞耳朵里,却是一句近乎无可辩驳的收场。
两人都没了,生死无论,在秘境这个规则之内,宋家要追究,便等于是对整个圣教秘境规矩的质疑,而这份质疑,鲁夫子这个名字,便足以让他们掂量清楚,值不值得。
宋长贞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神情阴晴几变,最终,深吸一口气,朝着秦啸天拱了拱手。
“宋某,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向着宋家的人走去,随即与身侧的几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几道身影便随之收敛了气息,跟着宋长贞一道,退向了广场的另一侧。
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收了场。
周围的人群,见宋家退步,心照不宣地各自散开,交谈的交谈,调息的调息,那股原本压在广场上的凝滞气氛,也随着人群的散开,渐渐消散了开去。
叶家的元婴长辈见宋家人退去,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微微松了口气,转向叶清澜,轻声道:“清澜,先随我去休整,你今日耗损不轻……”
“长辈先行。”
叶清澜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份不容回旋的坚定,“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叶家长辈看了她一眼,看出她眼底那份执拗,没有强求。
随即,带着叶家的其余人,缓缓退出了广场。
广场上,此刻已经近乎空无一人。
只剩下叶清澜,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祭坛前方数丈处,面对着那座白骨祭坛,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衣袂在轻风中微微翻动,那双清冷的眼眸,凝视着那道已经彻底封合、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虚空缝隙,神情平静。
她记得那个青衫青年,背靠岩壁看着她,眼神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她记得他伸出那只手,把她从那片死灰中拉了出来。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她以为那是一句莽撞的大话。
但后来,她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的是一份不动声色的担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在秘境中完成蜕变的天道金丹,正在她的丹田中静静运转,她的灵根,在那场造化之力的滋养下重塑,比从前更加纯粹坚韧。
这一切,若非他,皆无从谈起。
可如今,秘境已关。
他,没有出来。
叶清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那一丝仿佛正在酝酿的潮湿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不是一个容易落泪的人,也从来不允许自己在旁人可能看见的地方软弱。
但这一刻,哪怕只剩她一个人,她也没有让那眼眶中的东西落下来。
她只是站着,静静地站着,就这么看着那座沉寂的白骨祭坛。
暮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