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门板“砰”一声关上了。
张大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回走。
等。
还要等多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这些日子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练字,用炭笔在草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林奶奶给的纸他舍不得多用,就在门前的那块泥巴地上练,练完了抹平,再练。
他就想着,考上了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才能考取功名。
可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憋闷压下去,往栖流所的方向走。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喊:“大牛哥!”
他抬起头,看见大妞和二妞一人提着一个油纸包,正朝他跑过来。
二妞跑得快,小辫子在脑袋后头一颠一颠的,脸上红扑扑的。
“大牛哥!你怎么在这儿?”
二妞跑到跟前,仰着脸问他。
张大牛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反问道:“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买香料!”二妞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奶奶让买的,晚上烤全羊吃!”
大妞也走过来,笑着解释。
“我爹带回来一只羊,嫩得很,奶奶说要烤着吃,叫了大景叔他们一起来,大牛哥,你直接跟我们一起过去吧!”
张大牛愣了愣:“烤全羊?”
“嗯嗯!”二妞使劲点头,“可香了!我闻过那羊,一点儿膻味都没有!大牛哥你来不来?”
张大牛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憋闷好像被什么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行,我去。”
“太好了!”二妞拉着大妞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快点来啊,别等我们吃完了!”
张大牛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嘴角终于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林禾蹲在那只泡着羊的大木桶边,伸手按了按羊肉,又看了看水的颜色。
水已经换了三遍,这会儿清亮亮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掰开羊腿根部,细看那些褶皱里头的皮肉,也是白生生的,没有半点暗红。
“行了,泡干净了。”她站起身,对沈大山招招手,“大山,过来搭把手,把羊捞出来。”
沈大山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过来。
他双手探进水里,抓住羊的两条前腿,一提劲儿,那只湿漉漉的羊就被他从桶里拎了出来。
水哗啦啦往下淌,溅了一地。
王三娘早就在旁边摆好了一条长板凳,是用井水冲洗过的,干净得很。
沈大山把羊往板凳上一放,那羊整个趴在上头,四蹄耷拉着,瞧着像睡着了似的。
林禾从厨房拿出一把长刀,刀刃薄而利,在日头下闪着光。
她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握住刀柄,蹲在板凳边,开始给羊改刀。
先从羊腿开始。
她一手按住羊腿,一手握着刀,沿着腿骨的方向,深深划了一刀。
刀刃切开皮肉,一直划到骨头才停,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接着是第二刀,和第一刀交叉着,划出一个井字形的花刀。
“奶奶,这是做什么呀?”二妞蹲在旁边,好奇地盯着。
“肉厚的地方,不划深了,里头烤不熟,调料也进不去。”
林禾说着,手上没停。
她又挪到羊排的位置。
肋骨一根根排着,肉薄一些,可也得划。
她顺着骨缝下刀,一刀一刀,划得整整齐齐,每一刀都到底,却不把肉切断。
肋骨间的筋膜也被挑开了几道口子,方便热气透进去。
羊背上肉最厚,得划得最深。
林禾按住脊骨,刀尖从脖子后面一直划到尾根,深深一道,几乎能看见骨头。
然后又是几道横刀,把厚厚的背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方块,可肉还连着,没散开。
胸部和腹部的肉薄,她换了斜刀,刀刃斜着划进去,只划开皮和薄薄一层肉,不伤到底。
这样烤的时候,油脂渗出来,顺着斜刀流进去,肉会更香。
二妞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念叨着:“腿是深的,背是深的,胸是浅的……”
“聪明。”林禾笑着夸了她一句。
大妞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举起手里的油纸包。
“奶奶,香料买回来了!”
林禾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
她交代的香料,一样不少,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好,放那儿吧,等会儿腌的时候用。”
大妞把纸包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二妞凑过去,踮着脚尖往里看,一边看一边问:“奶奶,这个像星星的是什么啊?”
“是八角,调味用的。”林禾手下还在划刀,“待会儿撒的时候,你拿着撒进去。”
二妞心满意足地笑了。
林禾手里拿着刀低下头继续划刀。
刀尖划过皮肉的声音,细细的,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轻轻响着。
大牛落后大妞二妞几步,但还是来了。
他走到回春堂后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沈大山正蹲在那条长板凳旁边,手里按着那只羊,林禾还在给羊改刀。
大妞二妞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王三娘进进出出地忙活。
他刚要往里走,沈大山一抬头看见了他,立马站起来,招呼道。
“大牛!来得正好,来来来,搭把手!”
大牛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沈大山指着那条羊腿,“咱俩抬着,把这羊弄厨房去,三娘调好料在那儿等着呢!”
大牛点点头,弯下腰,双手抓住羊的一条后腿。
沈大山抓住另一条,两人同时用力,把那只羊从长板凳上抬起来。
羊身上还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大牛攥紧了不敢松手,生怕滑脱了。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羊往厨房走。
那羊不重,可软塌塌的不好使劲,走几步就得换换手。
大妞二妞跟在后头,一个劲儿喊:“慢点慢点!”
进了厨房,王三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碗里是调好的料。
最显眼的是那碗红彤彤的辣椒面,里面混着花椒,香气冲鼻。
旁边还有一碗是淡黄色的,是盐和香料磨的细粉。
还有一小碗褐色的酱汁,是酱油和蜂蜜调出来的,泛着油亮的光。